永昌三年春，一场诡异的瘟疫席卷大梁王朝。
起初只是边境几个村落有人发热咳嗽，当地医官按寻常风寒诊治，开些麻黄桂枝汤。不料旬月之间，疫情如野火燎原，从北疆一路南下，直逼京城。患者先是高热不退，继而皮肤出现暗紫色瘀斑，最后咳血而亡，从发病到咽气，快则三日，慢不过七日。
太医院束手无策，民间巫医神汉趁机敛财，符水香灰卖得比米贵。京城九门每日运出尸首的车马排成长龙，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臭混合的怪味。恐慌如瘟疫般蔓延——商铺关门，学堂闭馆，连早朝都停了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我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而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的。睁开眼，看见的是绣着缠枝莲的帐顶，鼻尖萦绕着中药的苦味和某种腐败气息。
“少爷！您醒了！”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扑到床边，眼泪汪汪，“您昏迷两天了，老爷夫人差点急死……”
大量不属于我的记忆涌入脑海：梁朝，礼部尚书之子，十七岁，也叫林景明。三日前开始发热，今晨身上已现瘀斑——典型的瘟疫中期症状。
而我，二十一世纪传染病学博士，在实验室彻夜研究新型病毒疫苗时猝死，竟穿越到了这个瘟疫横行的时空。
“镜子。”我嘶哑着开口。
铜镜中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，额头发际处，几点紫红色瘀斑如死亡印章。
丫鬟哭得更凶：“少爷别怕，宫里王太医开了方子，说、说能治……”
我苦笑。这症状太熟悉了——腺鼠疫，或者可能是败血症型鼠疫。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，死亡率超过八成。王太医的方子若能治，疫情就不会失控了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我挣扎着坐起，脑中飞速运转。鼠疫杆菌，革兰氏阴性菌，对链霉素、四环素、氯霉素敏感……但这些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。
等等，没有合成抗生素，不代表完全没有办法。
“府里可有酒？越烈越好。”我看向丫鬟。
“有、有老爷珍藏的烧春酒，说是边关将士喝的，烈得很。”
“取来。再找干净的白布，煮沸晾干。让厨房每日供应蒜泥，越多越好。”我快速吩咐，“还有，我病中这些被褥衣物，全部用开水煮过，接触过我的人，都用酒洗手。”
丫鬟茫然点头，匆匆去了。
我靠在床头，迅速制定计划。大蒜素对多种细菌有抑制作用，虽然比不上抗生素，但聊胜于无。高浓度酒精可以消毒，煮沸能杀灭病菌和跳蚤——鼠疫的主要传播媒介。
更重要的是隔离和防护。
三天后，我的症状奇迹般减轻了。高热退了，瘀斑没有扩散，反而开始淡化。府中上下哗然，连卧病在床的林尚书都让人搀着来看我。
“明儿，你这是……”父亲老泪纵横。
“父亲，我大概知道这瘟疫是怎么回事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“请奏明圣上，我有治疫之策。”
***
养心殿内，气氛凝重。
龙椅上的永昌帝不过三十出头，眼下却乌青深重，显然多日未眠。两侧站着太医院院使、几位阁老，还有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——国师玄真子。
“林景明，你可知欺君之罪？”永昌帝声音疲惫。
“臣不敢。”我跪在殿中，呈上连夜写的《防疫十策》，“此疫名为鼠疫，乃鼠类身上跳蚤叮咬人传播。治疫关键不在治已病，而在防未病。”
玄真子忽然开口，声音如金属摩擦：“荒谬！此乃天降灾殃，皆因朝中有奸佞，触怒上天。当设坛祈福，大赦天下，方能平息天怒。”
我抬头直视他：“国师大人，若祈福有用，为何京郊道观也有数十道士染病身亡？若天降灾殃，为何穷苦百姓死者十之七八，而高墙深院的王公贵族染病者少？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太医院院使颤声问：“林公子所言跳蚤传播，有何依据？”
“依据就是规律。”我站起来——这个举动很大胆，但时间不等人，“疫情沿商路传播，码头、粮仓周边最先爆发，这些地方鼠类最多。患者多有被跳蚤叮咬的痕迹。若是不信，可派人捕捉病鼠解剖，其内脏必有病变。”
永昌帝身体前倾：“你的《防疫十策》说，要灭鼠、灭蚤？”
“是。全城清洁，填塞鼠洞，焚烧死者衣物。设立隔离病坊，患者集中收治，医护者以煮沸白布蒙面，接触后以烈酒洗手。健康者避免聚集，商铺轮流开业……”我一一道来。
“需要多少银两？”户部尚书急问。
“前期投入巨大，但若疫情控制，后续花费反比现在少。”我算过，“如今每日死者数百，棺木、抚恤、因恐慌导致的赋税减免，才是无底洞。”
永昌帝沉默良久，终于拍案：“准！即日起，林景明领防疫钦差，全权负责京城防疫。太医院、五城兵马司皆听调遣。”
玄真子脸色铁青。
***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防疫实验场。
我组织起第一支“防疫队”——其实是把太医院学生、退伍老兵和自愿者混编。教他们最基本的消毒知识：沸水煮衣、石灰撒地、酒精擦手。设计出简易的棉布口罩，虽然过滤效果有限，但能防止飞沫传播。
最大的阻力来自国师。玄真子不断散布“防疫队烧毁病患衣物是亵渎魂魄”“隔离病坊是人间地狱”的谣言，甚至煽动民众冲击设在城外的病坊。
直到那天，玄真子最得意的弟子，在主持一场千人法会后三日，高烧咳血而死。
谣言不攻自破。
疫情开始出现拐点。新增病例从每日三百降至一百、五十。隔离病坊里，采用大蒜辅助治疗、严格消毒的患者，死亡率从八成降到五成——依然是可怕的数字，但已是奇迹。
永昌帝亲临病坊视察的那天，我正带着医护给患者换药。皇帝隔着纱帘看了许久，离开时下旨：防疫之法，颁行天下。
三个月后，疫情基本平息。京城恢复了生机，商铺重开，学堂复课。朝廷统计，此次鼠疫，全国死亡约三十万人，而京城因防疫得法，死亡率不足其他地区的一半。
论功行赏时，永昌帝问我想要什么。
“臣请设立医学院，将防疫、诊疗之法系统传授；建立疫情通报网络，各州府定期上报异常病例；修订药典，规范药材炮制。”我一口气说完，“此次瘟疫虽过，但病原未绝。唯有让医学进步，让防疫成为常制，方能避免悲剧重演。”
皇帝准奏。
走出皇宫时，玄真子拦住了我。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林景明，你赢了这一局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但你改变的东西太多。你知道青霉素，知道细菌病毒，知道这个世界本不该有的知识……你猜，这个世界会不会排斥你这样的异数？”
我心头一震。
他笑了，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：“好自为之吧，林神医。这场仗，还没打完呢。”
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是的，鼠疫结束了。但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体系的王朝，我要走的路还很长。而暗处，似乎已经有眼睛盯上了我这个“异数”。
不过没关系。
我握紧袖中自制的高浓度酒精瓶——粗糙，但有用。
既然来了，既然有能力改变一些事，那么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，我都会走下去。
瘟疫或许还会再来，但这个王朝，已经学会了如何应战。
而我的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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