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厅的灯光总是惨白得刺眼。林默站在镜子前，最后一次整理戏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民国长衫。今晚是《茶馆》的最后一场演出，他饰演的常四爷即将在舞台上说出那句著名的台词：“我爱咱们的国呀，可是谁爱我呢？”镜子里的男人眼角已有了细纹，但眼神依然明亮，那是属于舞台的光。
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，是妻子发来的消息：“儿子奥数班下课了，你答应今天去接的。老师说要和你谈谈升学的事。”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那句“可是谁爱我呢”突然从剧本台词变成了真实的诘问。
十年前，林默是戏剧学院的明星毕业生。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你是为舞台而生的。”那时的他相信，舞台就是全部的世界。直到儿子出生，妻子辞去工作，生活的重担悄然转移。他开始接更多的电视剧配角，哪怕角色单薄得只剩几句台词。排练厅到摄影棚，再到儿子的各种补习班，三点一线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轨迹。
“爸爸，我们班王浩的爸爸是上市公司总裁，暑假带他去南极看企鹅。”八岁的儿子林晓宇某天晚饭时说，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青菜，用筷子无聊地拨弄着。妻子接过话头：“你张阿姨的女儿被常青藤提前录取了，据说钢琴弹得特别好。”
林默夹菜的手顿了顿。他想起上周拒绝的那个小剧场邀请——一部实验话剧，排练三个月，报酬微薄，但导演是他尊敬的师兄。他拒绝的理由很充分：“晓宇马上要考私立初中了，我得多接点活儿。”
夜深人静时，林默会翻出当年的毕业纪念册。照片上的青年眼神炽热，旁边写着导师的赠言：“戏剧是生活的镜子，演员是举镜的人。”而现在，他举起的镜子照出的全是别人的期待：妻子的、儿子的、岳父岳母的、甚至小区邻居的。在一次家庭聚会上，当亲戚们热烈讨论着“牛娃养成计划”时，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，借口抽烟走到了阳台。
阳台上，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——常四爷在第二幕的一个手势，微微颤抖的手指向远方。没有观众，没有灯光，但这个动作让他突然找回了呼吸的节奏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林默开车接儿子下课，晓宇突然说：“爸爸，我们班要排课本剧，老师让我演主角。”儿子的眼睛在车灯反射下闪着光，“可我不知道怎么演。”
林默把车停在路边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，像剧场的幕布开合。他第一次没有谈论作业或成绩，而是讲起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，讲角色分析，讲“当众孤独”。儿子听得入神，那一刻，排练厅和家庭餐桌之间的墙壁似乎透明了。
“爸爸，你快乐吗？”儿子突然问，“当你演戏的时候。”
问题简单得让林默措手不及。他想起最近一次在舞台上的感觉——当聚光灯打在身上，世界缩小成那个光锥，所有的压力、期待、比较都退到黑暗中去。那一刻，他只是常四爷，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自由。
“快乐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就像你解出一道超级难的数学题那样快乐。”
那天之后，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。林默开始邀请儿子参观排练，不是作为观众，而是作为“小助理”。晓宇帮忙整理道具，看演员们反复打磨一个动作一句台词。有一次，林默让儿子试演一个小角色，孩子生涩但真诚的表演让整个剧组鼓掌。
“这不是浪费时间吗？”妻子最初担忧。
“他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。”林默回答，“而不只是学习机器。”
最戏剧性的冲突发生在选择中学时。妻子坚持要报考全市竞争最激烈的私立学校，而林默发现了一所有戏剧特色的公立学校。家庭会议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“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梦想未实现，就让孩子走你的老路！”妻子泪流满面。
林默沉默良久，最后说：“我不是让他走我的路，是让他找到自己的路。你看过他在舞台上的眼睛吗？那种光芒，我在奥数竞赛现场从未见过。”
决定让晓宇自己做出。孩子选择了那所戏剧特色学校。入学面试时，考官问：“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学校？”
晓宇看了一眼门外等待的父亲，说：“我爸爸是个演员。他告诉我，人生没有标准剧本。我想学习写出自己的剧本。”
如今，林默依然奔波在排练厅和家庭餐桌之间。但有些东西不同了——他接下了那个实验话剧的邀请，妻子成了他最严厉也最忠实的剧评人；儿子的成绩单上依然有B和C，但多了一张“最佳新人奖”的证书。
上周的家庭剧场夜，全家一起排演《雷雨》片段。林默演周朴园，妻子意外地主动要求演繁漪，儿子演周冲。当念到“我们都是可怜的人”时，妻子突然哽咽。戏毕，儿子说：“妈，你演得真好。”
那一刻，林默明白了一些事情。所谓“望子成龙”的压力，从来不只是关于孩子，更是成年人自己未竟梦想、社会期待与个人价值之间的纠缠。而当他停止在儿子身上投射自己的焦虑，反而找回了那条中断已久的自我追寻之路。
排练厅的镜子照出演员，家庭餐桌的镜子照出父亲。林默曾经以为必须选择一面镜子，现在他知道，真正的表演艺术家能够同时活在多重镜像中，并在每一个角色里保持自我的核心。
谢幕时，他依然会想起常四爷的台词，但有了新的理解。也许问题的答案不在别处，就在每一次真诚的扮演中——无论是舞台上的角色，还是生活中的角色。当一个人能够清醒地扮演自己选择成为的人时，他就已经找到了那个“爱他”的答案。
灯光暗下，掌声响起。林默牵着儿子的手鞠躬，看见前排妻子眼中有泪光闪烁。这一刻，排练厅和家庭餐桌终于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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