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敲打着窗户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弹奏着不成调的旋律。林晚站在门前，深吸一口气，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低头看了看手表——下午三点整，正是约定的时间。
门铃响起时，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几秒钟后，门开了条缝，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。
“陈先生您好，我是林晚，小雅的班主任。”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而不突兀。
门完全打开了。陈默，小雅的父亲，一个四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的男人，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。屋里很整洁，整洁得有些过分——每件物品都摆放在最恰当的位置，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，缺乏生活的气息。
“小雅最近在学校表现很好，”林晚在沙发上坐下，接过陈默递来的茶水，“只是...她不太愿意参加集体活动，总是一个人待着。”
陈默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，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，笑容灿烂。“自从她妈妈去世后，她就变得很安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。
林晚记得小雅母亲去世已经一年了。车祸，很突然。从那以后，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就像变了个人。
“学校下周有个亲子活动，我希望您能来参加。”林晚小心翼翼地说，“小雅需要看到您重新参与生活，这对她很重要。”
陈默没有立即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。雨下得更大了，敲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“林老师，您知道吗？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我和小雅妈妈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相遇的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遥远，开始讲述一个林晚从未听过的故事。二十年前，他还是个穷学生，在图书馆打工。一个雨天，一个女孩没带伞，他借了她一把。一周后，女孩来还伞，伞里夹着一张字条：“谢谢你的伞，也谢谢你在《百年孤独》第127页做的批注，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。”
“那本书是我故意留在桌上的，”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是林晚进门后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了一丝生气，“我注意到她总是在周三下午来看那本书，每次都看到同一页。”
从一把伞开始，他们相识、相爱，结婚，有了小雅。每个雨天，他们都会一起喝茶，听雨，分享一周的点点滴滴。直到一年前的那个暴雨夜，她出门买小雅第二天郊游需要的零食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雨天泡茶了。”陈默轻声说。
林晚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。
“陈先生，也许您可以试着和小雅一起，在下个雨天泡茶？”林晚轻声建议，“不是要忘记，而是以新的方式记住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下周的活动，我会去。”他终于说，“小雅...她喜欢画画，她妈妈也是。也许我该看看她的画。”
离开时，雨已经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，发现陈默还站在窗边，望着逐渐放晴的天空。
一周后的亲子活动日，林晚在教室门口看到了陈默和小雅。小雅紧紧牵着父亲的手，脸上有一丝难得的紧张和期待。活动进行到一半时，天空又飘起了细雨。
“爸爸，下雨了。”小雅小声说。
陈默蹲下身，平视着女儿的眼睛：“回家后，我们一起泡茶好吗？像妈妈以前做的那样。”
小雅的眼睛亮了起来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活动结束时，林晚看到父女俩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。伞明显向小雅那边倾斜着，陈默的半个肩膀都淋湿了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。
几个月后的一个雨天，林晚再次敲响了那扇门。这次开门的陈默看起来不一样了——虽然依然消瘦，但眼神有了光彩。屋里也不再那么整洁得冰冷，沙发上随意放着几个抱枕，墙上贴着小雅的画。
“林老师，您来得正好。”陈默微笑着说，“茶刚泡好。”
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只茶杯。小雅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幅画：“林老师，你看，这是我画的——爸爸、妈妈和我，一起在雨天喝茶。”
画面上，三个人坐在窗前，窗外细雨绵绵，屋内暖意融融。虽然其中一个人是用淡淡的色彩勾勒的，但笑容和其他两人一样灿烂。
雨轻轻敲打着窗户，这一次，声音听起来不再孤单。林晚端起茶杯，温暖的茶香弥漫开来，混合着雨天的清新气息。她忽然明白，有些约定不仅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，也存在于生者与记忆之间，存在于每一个需要勇气的雨天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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