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坡上的日与夜——黄土坡的婆姨们中的日常生活叙事

天光还未曾从东边那道塬上完全铺开,只是将铁青的夜色熬成了一锅淡淡的、掺着灰的鱼肚白。风,这黄土高原上最不知疲倦的匠人,已经开始用它那粗粝的舌头,一遍遍舔舐着沟壑纵横的崖壁,发出呜呜的、亘古的低吟。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光,是劈开这混沌的,它像一把迟钝而沉重的金刀,艰难地割开了夜幕与山峦粘连的肌肤,将热量与轮廓,一点点赋予这片沉睡的土地。就在这光与暗交割的时辰,第一扇窑洞的木门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被从里向外推开了。那声音干涩、悠长,像一声积压了整夜的、疲惫的叹息。
开门的是春娥。她先探出半个身子,灰布头巾下,一张脸被常年风吹日晒雕琢得如同这坡上的土,坚实而布满细密的纹路。她并不立刻走出来,只是站在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又带着土腥味的空气,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自家窑脑畔上那几畦菜地。然后,她转身,从门后提出那只被磨得油亮的木桶,走向坡下的水窖。她的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脚板与黄土接触,发出一种沉闷而亲密的“噗噗”声。这声音,是一个序曲。紧接着,第二扇门,第三扇门……“吱呀”声此起彼伏,像一组苏醒的密码。婆姨们一个个走出来,提着桶,或夹着待捶打的衣物,走向水窖,走向硷畔。她们相遇时,并不热烈地寒暄,只是用眼神,用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牵动,交换着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的讯息——关于天气,关于昨夜孩子的啼哭,关于圈里那只母羊的状态。新的一天,就在这沉默而默契的节奏中,被她们从黄土里“拎”了出来。
日头渐渐爬高,变得白晃晃、明灿灿的,有了分量似的,压在人的头顶和肩膀上。风也仿佛被晒热了,卷起细微的尘土,在明晃晃的光柱里无声地飞舞。整个黄土坡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蒸笼。男人们早就赶着牲口下了地,或去了更远的集上。坡上,便成了婆姨们的天下。这“天下”,是具体的,是琐碎的,是每一寸都需要用汗水去浸透的。
窑洞里的光阴,是另一种形态的劳作。光线从方格的木窗棂斜射进来,在坑席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,无数尘埃像繁忙的、无声的星河。巧珍盘腿坐在炕上,身边堆着小山似的、需要缝补的衣物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节突出,捏着那枚细小的针,却异常灵巧、稳当。针尖穿过厚厚的粗布,“嗤——嗤——”的声响,单调而绵长,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、孩子哭闹,交织成一片安稳的底噪。她在补一件小褂,那是她儿子的,肘部磨出了洞。她补得极其仔细,针脚密实匀称,仿佛要将一个母亲所有的牵挂与呵护,都编织进这经纬里。补着补着,她会停下来,望一眼窗外那棵老枣树投在院里的影子,计算着日头的方位,思忖着是该去和面,还是先去后坡掐一把苜蓿。
而窑洞外的“战场”更为广阔。水窖边的石板上,玉兰正奋力捶打着浸湿的衣物。木杵起落,“嘭!嘭!”的声音结实有力,带着水花的溅落,在空旷的坡谷间传出老远。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,在下颌汇成滴,砸在脚下的黄土里,瞬间就被吸吮得无影无踪。她捶打的,仿佛不只是衣物,还有生活本身赋予她的那些看不见的淤积与沉重。不远处的灶火间,烟囱冒出的青烟笔直向上,在无风的晌午,像一柱虔诚的香。秀梅在烟雾缭绕中,围着锅台转。巨大的铁锅里,滚着稠稠的小米粥,金黄的米油在表面绽开朵朵花儿;她手下正灵巧地捏着荞麦面饸饹,面团在她手里驯服地变成均匀的长条,准备下锅。食物的香气,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,是这黄土坡上最温暖、最踏实的交响。
当正午最酷烈的日头过去,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慢慢拉长,变得柔和而富有弹性时,一种松弛的、属于交流的节奏,便开始在坡上流动。婆姨们手里的活计并未停歇,但地点却悄然转移到了某孔窑洞前开阔的硷畔上,或那棵能投下大片阴凉的老槐树下。春娥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,麻绳穿过厚厚的千层布,发出“嗖——嗖——”的轻响;巧珍绣着枕顶,红线绿线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;玉兰一边拣着豆子里的碎石,一边听着。
她们的话,像坡上的风,自然而然,起于青萍之末。起初只是零星的,关于旱情,关于粮价,关于集上新扯的布。渐渐地,话题深入,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。谁家婆婆的病不见好,夜里咳得人心慌;谁家的后生在外打工,年关了还没个准信;谁家媳妇过门三年了,肚子还没动静,背后被人指指点点……声音压低了,又忽然在某句体己话或一声叹息后,扬起一阵短暂而开怀的笑,惊飞了树上打盹的麻雀。这些话语,是她们共同的记忆密码,是情感的流通与分摊。痛苦在诉说中被稀释,欢欣在分享中被放大。她们互相给予着一种沉默的支撑,那支撑就藏在递过去的一碗水、一个理解的眼神、一句“都一样,熬着吧”的朴素共鸣里。黄昏,是白昼与黑夜之间一段慷慨的、橘黄色的过渡。喧嚣沉淀下去,炊烟再次袅袅升起,这一次,更浓郁,更急切,呼唤着远处田埂上归来的身影。婆姨们站在自家的硷畔上,手搭凉棚,望向蜿蜒的坡道。那身影出现时,她们并不呼喊,只是转身回窑,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上炕桌。
夜色终于像一汪浓稠的墨汁,彻底淹没了高原。窑洞的窗格子里,透出昏黄如豆的灯光,一点,两点,散落在无边的黑夜里,微弱却坚定,像是大地沉睡时平稳的脉搏。所有的声响都沉入了地底。只有风,永不止息的风,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,掠过崖畔,发出空洞而悠远的呼啸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来的寂寞与坚韧。窑洞内,油灯下,或许还有未做完的针线,但婆姨们大多已歇下。明天,当第一缕光再次劈开黑暗时,那“吱呀——”的开门声,又会准时响起,将又一个相似而又不同的日子,从黄土里稳稳地“拎”出来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黄土坡上的日与夜,就在这开门与关门之间,在无声的劳作与有限的言说之间,悄然流转。婆姨们的日常生活,没有传奇,缺乏戏剧性的起伏,它是由无数个“这一刻”的重复与叠加构成的。然而,正是在这看似单调的重复中,在应对风沙、干旱、生计的具体操劳中,在那些沉默的坚韧与有限的言说里,一种最本质、最顽强的生命力量被呈现出来。她们是黄土的儿女,她们的叙事,就是黄土本身的叙事——深厚,沉默,却蕴含着孕育一切、承载一切的巨大能量。她们的日与夜,就是这片高原的呼吸与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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