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雀衔枝的烛台上,静静地燃着。那光晕是昏黄的,软软的,像一块陈年的琥珀,将周遭的物事都浸在一种温润而古旧的色泽里。秋夜的寒气,一丝丝地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,那光晕便也随着微微地颤,颤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恍惚,仿佛隔着一层泪眼看去的、水中的倒影。烛芯偶尔“噼剥”地轻响一声,便有一大滴滚烫的烛泪,顺着烛身蜿蜒而下,迅速地凝住,成了一痕曲折而晶莹的疤,像是时光骤然停顿,将一刹那的灼痛,永恒地封存了起来。

这烛泪,总让我想起秋天。不是那种天高云淡、金风送爽的秋,而是更深、更静、也更沉郁的秋。是梧桐叶落尽后,枝干嶙峋地刺向铅灰色天空的秋;是荷塘里只剩下一茎茎枯梗,在冷风中瑟瑟作响的秋。那凝住的泪,不正像一颗颗清冷的、迟重的秋露么?挂在草尖,悬在檐角,沉沉地,不肯坠落,仿佛也载不动许多的愁。烛是热的,泪是烫的,可一旦凝成这秋露般的形状,触手便是沁人的凉了。这由灼热而至冰凉的历程,竟这样短,短得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叹息。
夜,是深到极处了。万籁都沉了下去,沉到一片无边的墨海里。只有这烛光,还浮着,是这沉沉死水里唯一一点活的、暖的、却又飘摇不定的渔火。人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坐着,白日里那些纷扰的、坚硬的念头,都像潮水般退去了,裸露出心底最柔软、也最怕触碰的沙床来。于是,一些久远的、本以为早已忘却的影迹,便随着这摇曳的光,悄然浮上心头。
我想起一个同样有着烛光的秋夜。不是在这里,是在一扇临着小小庭院的轩窗下。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靠得那样近,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,都被那一窗的暖光隔在了外头。那时也有烛泪,我们却只顾着看彼此眼中跳动的光点,说些比烛焰还要炽热、还要轻飘的傻话。那凝住的泪痕,我们只当是烛的装饰,何曾想过,那竟是一种预兆,一种关于燃烧与凝结、相聚与别离的谶语。
后来,风来了。不是这窗隙里溜进的、带着霜气的微风,是命运掀起的、无从躲避的狂飙。那窗下的暖光,散了;那耳边的絮语,断了。像一场大梦,醒时只剩枕畔的冰凉,与窗外无尽的、呜咽的秋风。从此,秋天于我,便不只是节气,而成了一种心境,一种底色。往后的每一个秋夜,都像是从那一个夜晚蔓生出的藤蔓,带着同样的凉意,缠绕上来。
“咚——咚,咚!”
远远地,更鼓的声音,闷闷地传了过来,三下了。这声音穿过厚重的夜气,听来有些发木,却像一柄无形的槌,不偏不倚,正敲在人心最空茫的那一处。三更,是子时,阴阳交割的时辰。传说里,这是一日之中鬼气最盛、人魂最易出窍的时刻。我此刻的“回”,是梦回,还是魂归呢?怕是连自己也分不清了。只觉得那鼓声一响,周遭的寂静便有了重量,沉沉地压下来,压得胸腔里隐隐地发痛。那痛不尖锐,却弥漫着,渗透着,是钝的,滞的,无可告诉的,真真是“断肠”的滋味了。古人说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,我此刻无酒,这满腹的秋寒与往事,又化作了什么呢?
烛焰猛地向上一跳,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,旋即又低了下去,比先前更微弱了。光晕缩了一圈,夜色便进逼一圈。那一道道凝在烛台上的泪痕,层层叠叠,在将熄未熄的光里,竟泛出一种玉石般的、清冷的光泽。它们不再仅仅是泪了,倒像是一段段被物化的时光,被封印的记忆。每一道曲折的纹路里,是否都藏着一句未曾说完的话,一个未能挽留的瞬间?
我忽然有些羡慕这烛了。它燃烧,它流泪,它凝结,一切都是这般坦荡,这般自然。它的痛楚是看得见的,它的生命便在这一点一滴的消耗与累积中,庄严地呈现。而人的情肠,那百转千回、千疮百孔的愁绪,却只能窝在方寸之间,自己煎熬着自己,待到熬干了,也不过是随着这躯壳一同寂灭,留不下半点痕迹。这烛台若是有知,看我这痴人,对着它枯坐伤怀,恐怕也要笑我愚钝了。
窗外的风,似乎紧了。一阵簌簌的响声,是残叶在阶上滚动吧。那声音细碎而零落,听着,竟像是岁月远去的、踉跄的脚步声。烛光终于到了尽头,焰心挣扎着,吐出最后一缕青烟,那黄豆般的光明,倏地灭了。
无边的黑暗,瞬间合拢。
我仍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眼前是黑的,心里却仿佛比先前更“亮”了一些。那断肠的滋味,还在胸间萦绕着,并未随光亮一同消失。然而,在这纯粹的黑暗与寂静里,那痛楚似乎也不再急于挣扎,它沉淀了下去,成为身体里一块熟悉的、沉重的部分。
也好。这漫漫长夜,总需有些什么来填满的。既然暖意不可得,那么,便让这秋寒,让这回忆,让这烛泪凝成的、冰凉而晶莹的时光,来填满我吧。
直到窗纸,渐渐透出青灰色的、属于黎明的、漠然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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