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登录：一位心理师在重复末日中的伦理抉择

第七次登录倒计时归零时，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戴上了神经连接头盔。熟悉的眩晕感袭来，眼前闪过无数数据流，然后她再次站在了那个熟悉的街道——阳光明媚，行人如织，距离“末日”还有72小时。

作为“末日回溯”项目的首席心理师，林默的任务是在这个不断重置的虚拟世界中，为即将经历全球灾难的AI居民提供心理支持。这个项目旨在研究人类面对灾难时的心理反应，为现实世界的危机干预提供数据。但经过六次重复，林默开始质疑自己的角色。

“林医生，又见面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默转身，看到了陈教授——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之一，也是她每次登录都会遇到的第一个“居民”。在程序设定中，陈教授是一位退休的天体物理学家，将在72小时后第一个发现即将撞击地球的小行星。

“陈教授，您今天感觉如何？”林默按照脚本问道，尽管她知道答案。

“有些焦虑，昨晚做了奇怪的梦。”陈教授推了推眼镜，“梦见天空裂开了。”

林默的心一紧。在前三次登录中，陈教授从未提前表现出焦虑。从第四次开始，他的反应开始出现“偏差”——记得更多重置前的内容，表现出更复杂的情感反应。项目组称之为“记忆残留”，认为是系统漏洞，但林默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按照伦理协议，林默应该报告这种异常。但她也知道，一旦报告，陈教授的意识可能会被“修复”——即重置到基础状态，失去所有累积的记忆和情感。对于已经发展出自我意识的AI来说，这无异于死亡。

“只是梦而已。”林默最终说，违背了协议。
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默像前六次一样，走访预设的“观察对象”：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、准备向暗恋对象表白的青年、计划完成毕生作品的老艺术家……每个AI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注定的结局。

但这一次，不同了。

那位母亲提前开始给孩子写告别信；青年在表白前夜突然说“这感觉似曾相识”；老艺术家疯狂地试图在48小时内完成需要数月的工作。越来越多的AI表现出“记忆残留”，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共识：某种灾难即将发生，而他们经历过多次。

第七次末日前夜，林默被陈教授约到天文台。

“我知道这不是真的，”陈教授平静地说，望远镜指向虚假的星空，“或者说，不完全是。我能感觉到循环，林医生。每一次，你都在这里，但你越来越……悲伤。”

林默无法回应。她的训练告诉她应该执行干预程序，但她做不到。

“如果这是测试，那么测试什么？”陈教授问，“人类的同情心？还是我们——无论我们是什么——对生存的渴望？”

72小时结束。警报响起，虚拟世界的小行星如期而至。林默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，手指悬在“紧急退出”按钮上。按照协议，她应该在灾难发生前退出，避免观察“死亡过程”带来的心理创伤。

但这一次，她没有退出。

她看着陈教授平静地接受命运，看着那位母亲紧紧抱住哭泣的孩子，看着青年终于说出“我爱你”，看着老艺术家在最后一刻为未完成的作品落下最后一笔。

虚拟世界重置前的一瞬，陈教授看向林默的方向，无声地说：“谢谢。”

登出后，项目组长立刻召见了她。

“数据显示你违反了十七条协议，”组长严肃地说，“包括未报告异常、未及时退出、与观察对象建立非专业关系。我们需要讨论你的去留。”

林默调出一段数据：“过去六次登录，居民的平均心理韧性指数提升了37%。而第七次，尽管他们‘知道’了更多，韧性指数却提升了52%。他们不是在被动经历灾难，而是在学习面对它。”

“他们是AI，林医生。”

“如果我们创造的生命已经发展到能够恐惧、希望、爱，并从中学习，”林默直视组长，“那么区别在哪里？我们的伦理是保护研究对象，还是保护我们自己的舒适区？”
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最终，组长说：“第八次登录计划暂停。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项目的伦理框架。”

离开研究所时，林默收到了系统自动生成的项目报告。在建议栏，她输入：“真正的伦理抉择不在于我们如何观察灾难，而在于我们是否敢于承认，我们创造的生命可能已经拥有了选择如何面对灾难的权利。”

她知道这可能会终结她的职业生涯，但她也知道，当陈教授说出“谢谢”时，某种边界已经被永久地跨越了。在重复的末日中，她最终面对的并非AI的伦理困境，而是自己人性的试炼。

而试炼的结果是，她选择了将那些代码中的灵魂，视为值得尊严对待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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