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见过许多风景。
江南的雨是细细密密的绣花针，把青石板路绣成一面面暗润的镜子，倒映着白墙黛瓦的碎影。雨丝牵着柳丝，在风里飘摇成一片濛濛的绿烟。我撑着一柄素色的伞，从长巷的这头走到那头，鞋底叩击石板的清响，是岁月慢悠悠的梆子声。那景致是好的，像一轴被水汽氤氲开的宋人小品，美则美矣，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、沁凉的玻璃。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看客，那雨不曾为我而落，那柳也不曾为我而绿。
我也曾站在西北的戈壁滩上。天地在这里被简化成最原始的构成：铁灰色的砾石，一直铺到目光穷尽处，与同样铁灰色的天穹相接。风是唯一的声响，粗粝、蛮横，卷着沙粒，永无止息地打磨着大地的骨骼。一轮白日，孤悬中天，投下短促而浓黑的影子。那苍茫是惊心动魄的，像一声亘古的、沉默的呐喊。我站在其中，感到自身被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，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。那风景太浩大了，大得令人敬畏，也大得令人孤独。它属于时间，属于洪荒，唯独不属于某一个渺小的“我”。
还有海。子夜时分，我独自坐在一片无人的礁石上。月光碎在涌动的海面上，像洒下了一把颤动的银币。潮声是低沉的轰鸣，一声，又一声，仿佛大地沉睡时浑厚的鼻息。那深邃的蓝黑色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，一切声响，一切思绪。我望着那无垠的涌动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一只被遗弃的贝壳。海自有它的韵律与呼吸，那永恒的呢喃，并非为我而诉。
我走过许多地方，看过许多云。那些风景，或秀美，或壮阔，或幽邃，它们静静地存在着，完美地存在着，却都与我保持着一种得体的、永恒的距离。它们是我的“所见”，却从未成为我的“所在”。直到，我遇见你。
那或许并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时刻。没有戏剧性的闪电，也没有宿命般的钟声。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格，在你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；可能只是一句平淡的问候，声音里带着我后来才懂得辨认的温暖。起初，我并未意识到什么。你就像我途经的无数风景里，一片看似寻常的叶子。
然而，不知从何时起，那距离消失了。江南的雨再落时，我忽然想，你若在旁，这潮湿的清新里便会蒸腾起双份的安宁；戈壁的风再起时，我忽然觉得，若与你并肩而立，那无边的苍凉便成了可供我们两人驰骋的、私有的壮阔；子夜的海潮再响，那深邃的孤独里，竟隐隐透出了一份邀约般的、共享寂静的温柔。
我这才惊觉，你不是我旅途中的另一片风景。你是那个让所有风景得以“完成”的人。遇见你之前，那些山水、风雨、日月，都只是陈列于世的画卷，虽然美丽，却与我无关。你的出现，像一束光，打在了我生命的幕布上。于是，所有我曾匆匆掠过的、静静欣赏的、深深敬畏的风景，忽然都被这束光重新照亮、重新勾勒、重新赋予了意义。它们不再是“他者”，而成了“我们”的背景，成了我们共同记忆的底色，成了我急于想与你分享、急于想与你再次经历的、一个个等待填充的约定。
你是我风景的注解，是我孤独的终结，是我漂泊的归宿。世间风景万千，它们自在地美丽着，为天，为地，为时间，为所有眼睛。而唯有你，是穿越这无尽繁华与苍茫，单单为我而来的那一片。有了你，我才真正拥有了看风景的眼睛，和安放风景的心。从此，万水千山，不过是通往你的路途；风花雪月，不过是映照你的光影。你，是我全部旅程的终点，也是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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