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白色墙壁反射着惨淡的荧光灯光，不锈钢按钮在透明防护罩下泛着冷光。我站在按钮前，手套里的手心已经湿透。
“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典狱长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，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玻璃另一侧，那个男人抬起头。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苍老许多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。四十三岁，因谋杀三人被判死刑，上诉全部驳回，今天是执行日。
“能问个问题吗？”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，有些沙哑，但异常平静。
按照规定，我可以拒绝。但不知为何，我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你是我，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在那一刻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监控室里传来轻微的骚动。这不是标准流程中的问题。典狱长正准备开口制止，我抢先一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天晚上，”他的眼睛直视着我，“我回家，发现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。他们看见我，那个男人扑过来，手里拿着我收藏的猎刀。我们扭打在一起，刀刺进了他的胸口。我妻子尖叫着拿起台灯砸我的头，我推开她，她撞到了桌角。”他的叙述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“然后他们的儿子，我抚养了八年的男孩，从房间里出来，拿起掉在地上的刀，说要为父母报仇。”
我沉默着。这些细节在审判中已经听过无数次，但从他口中说出，却有种不同的质感。
“我夺过刀，他咬我的手，像只发疯的小兽。我把他按在地上，刀就在我手里。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“如果你是我，在那一刻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行刑时间还有三分钟。按照规定，我应该按下按钮，结束这一切。但我的手指悬在防护罩上方，无法落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。“我也不知道。所以我就那么做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典狱长的声音：“时间到了。”
防护罩自动升起，红色按钮暴露在空气中。我的手指悬在上方一厘米处，能感觉到按钮散发出的微弱的金属凉意。
“等等，”他说，“最后一个问题，这次是真的最后一个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按下按钮后，晚上能睡着吗？”
监控室一片死寂。我知道典狱长在看着我，法警在看着我，受害者的家属也许在某个房间里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切。我的职责是执行法律判决，仅此而已。
但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，我第一次担任行刑官时，导师对我说的话：“我们不是上帝，我们只是齿轮。但每个齿轮都要记住自己为什么转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向按钮落下。
在接触前的一刹那，我对着麦克风轻声说：
“今晚我会知道答案。”
按钮被按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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