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我推开那扇许久未动的木窗。阳光“哗”地一声涌进来,像是被囚禁了太久,急切地要填满整个房间。光柱斜斜地切过窗台,无数尘埃在光里飞舞,旋转,升腾,又沉降。我伸出手,想要接住一捧光,光却从指缝间漏走了,只留下掌心一点微温。那些尘埃,倒是沾了几粒在皮肤上,细看时,却又不见了。

这窗台是老的。木头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,漆色斑驳,深深浅浅的,像是褪了色的地图,标记着风雨和日晒的疆域。我用手轻轻抚过,能感到木纹的走向,有些地方微微凹陷下去,那是常年摆放花盆留下的印记。印记还在,花却早已不在了。母亲从前爱在这里养些寻常花草:一盆茉莉,夏日里开细碎的白花,香气清冽;一盆海棠,冬日里也擎着几朵嫣红,倔强得很。浇水时,总有些水渍溅出来,渗进木头里,日子久了,便成了淡淡的、洗不去的痕。
我忽然想起,这窗台曾是我的瞭望台。童年时个子矮,要踮着脚,下巴才能勉强搁在冰凉的木台上。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走得光滑如镜。清晨,卖豆浆油条的小推车轱辘声由远及近,那声音钝钝的,沉沉的,压在石板上,也压在我惺忪的睡意上。傍晚,邻家阿婆会坐在对门的石阶上拣菜,一把碧绿的菠菜,或是一篮嫩黄的豆芽。她的动作慢极了,慢得让那时的我觉得,一个黄昏长得像一辈子。
更多的时候,我在这里等父亲下班。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时,他的自行车铃声就会清脆地响起来,“叮铃铃——”,是我一天中最安稳的号角。我会把脸贴在玻璃上,呵出一小团白雾,再用手指在上面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雾气很快散去,笑脸也消失了,可心里那份确凿的欢喜,却久久地留着。
窗台的角落里,还嵌着一些更顽固的记忆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某个雷雨夜,我惊慌失措打翻了铁皮铅笔盒留下的。铅笔盒上印着的航天飞机图案,早已模糊不清。旁边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胶水的白色印记,那是我曾小心翼翼地将一枚褪了色的蝴蝶标本粘在这里。蝴蝶是小学自然课上得来的奖励,翅翼上原本闪着宝蓝和墨绿的光,如今,怕是连那一点磷粉都化在风里了。
最隐秘的,是木纹缝隙里,或许还藏着几个稚嫩的字迹。用铅笔写的,极轻,只有我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。也许是某个女同学的名字缩写,也许是考试前偷偷写下的、毫无把握的答案,又或者,只是一句没头没脑的、关于未来的幻想。它们被尘埃覆盖,被阳光漂白,成了木头本身的一部分纹理,再也无法辨认。
阳光渐渐移动,离开了窗台的中心,只镀亮了一侧边缘。那些飞舞的尘埃,仿佛也跳累了,缓缓落定。刚才还喧腾着金色微粒的空气,此刻沉静下来,显出一种透明的、微蓝的质地。这沉静让我恍然:我所凝视的,并非仅仅是光与尘的游戏。那光是旧时的光,或许和二十年前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,照在我课本上的那一缕,并无不同。那尘更是旧物的魂灵——是翻烂的书页的纤维,是褪色窗帘的絮屑,是故人衣角带来的微茫,是无数个平淡日子新陈代谢时,脱落下来的、最细小的鳞片。
它们在此处聚集,在此处被此刻的阳光突然照亮,仿佛一场无声的加冕。这窗台,便成了一个微型的祭坛,供奉着所有在此停留过、又终于逝去的时间。
我该关上窗了。暮色从巷子那头弥漫过来,像一滴蓝墨水滴在清水里,缓缓洇开。关窗的瞬间,我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知是窗枢的摩擦,还是时光本身。窗台重新没入室内的昏暗里,那些记忆的刻痕、尘埃的积攒,也一同隐去了。但我知道,它们都在。只要还有光会再次照临,只要还有尘埃继续飘落,这窗台就依然是记忆的容器,盛满过往的寂静与喧哗。
而我的生命,或许也就是这样一扇不断开合的窗。迎来光,送走光,在明暗交替的缝隙里,积攒下属于自己的、微不足道却又千金不换的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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