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星辰昨夜风:画楼西畔桂堂东

夜是深了,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水。风从不知名的远处来,带着些微的凉,拂在脸上,却拂不去心头那一点温温的、痒痒的惆怅。我独自倚在这画楼的栏杆上,看那天上的星子。它们疏疏落落的,并不很密,却亮得有些惊心,像是谁用银针在墨青的天鹅绒上,不经意刺出的小孔,漏着另一个世界的光。这光也是凉的,清清冷冷地洒下来,洒在飞翘的檐角,洒在静默的庭院,也洒在我这半旧的青衫上。风过处,檐下的铁马便“叮铃”一声,那声响脆生生的,却又立刻被无边的夜色吸了去,只余下一缕颤巍巍的余韵,在空气里游丝般地飘着,捉摸不着。

昨夜星辰昨夜风:画楼西畔桂堂东

我的目光,便不由得越过这重檐,向西边望去。那里,影影绰绰的,是邻家桂堂的轮廓,在星辉下只是一个沉默的、温柔的剪影。此刻,那堂前该有桂花吧?虽不是金秋,但那几树老桂,我是知道的,枝叶蓊郁,在夜里该凝成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。风里似乎当真送来了一丝极幽微、极缥缈的甜香,游魂似的,当你凝神去嗅,它又不见了;待你松懈了,它又悄悄地缠上来,萦绕在你的鼻尖,你的衣袖,你所有关于过往的记忆里。

这风,这星辰,这若有若无的桂香,忽然将一切都搅动了。记忆的潭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那涟漪便一圈一圈地,不可遏止地荡开去。也是这样的夜,这样的风,星辰或许没有这般亮,但桂花的香气,却要浓郁得多,甜糯得多,仿佛整个天地都浸在蜜里了。那是在西畔的桂堂东,一场寻常又不寻常的夜宴。红烛高烧,光晕是暖洋洋的、跳动的,将人影放大了,投在绘着山水的屏风上,晃晃悠悠,像是皮影戏。酒是烫过的,盛在碧玉的杯里,泛着琥珀的光。耳畔是箜篌与笙箫,声音并不激越,只是淙淙地、潺潺地流着,像月下的溪水。席间多是熟识的旧友,衣冠楚楚,谈笑风生,说着些京城里的趣闻,文章上的佳句。

然而所有的光,所有的声,所有的笑语与寒暄,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我的眼,我的心,总是不由自主地,穿过那氤氲的酒气与烛烟,落向那个角落。她就在那儿,静静地坐着,并不怎么说话,只偶尔随着众人的笑语,微微低下头,抿一抿嘴角。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,在辉煌的烛火下,那颜色显得格外柔和,像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淡紫的烟光。她的发间,似乎也别着一小枝金桂,点点鹅黄,藏在如云的青丝里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,时隐时现。当箜篌拨出一个清越的音符时,她会抬起眼,那目光澄澈如水,偶然地,与我的目光相遇了。只是短短的一瞬,她便又垂下眼帘,仿佛受惊的蝶儿,敛起了翅膀。可就在那一瞬,我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,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自己胸膛里,那颗心,“咚”地一声,像投入古潭的石子,那回响,久久地、久久地漾着。

我们不曾交谈。在这喧嚷的席上,隔着流动的人影与晃动的光,言语是多余的,也是危险的。所有的情意,都寄托在那偶然交错的视线里,寄托在举杯时衣袖轻轻的颤动里,寄托在穿过堂前的风,送来的那一阵比一阵更浓的桂花香里。那香气,仿佛成了有形的丝线,将她与我,将这桂堂东的一隅,与那夜的星辰,温柔地缠绕在一起。

后来呢?后来曲终人散,烛泪堆红。大家笑着,揖让着,各自上了车马,消失在浓得拨不开的夜色里。我回头望,桂堂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熄了,最后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、安静的轮廓,溶在无边的夜里。那藕荷色的衫影,那发间的金桂,那惊鸿一瞥的眼波,都像一场华美而恍惚的梦,被黎明的风一吹,便了无痕迹。

从那以后,桂堂的东畔,我便去得少了。偶尔路过,只见门户深深,庭树寂寂,再不曾闻见那样彻骨的甜香,再不曾有过那样心跳如鼓的夜晚。人生中的许多际遇,大约便是如此吧?没有开始,便已结束;未曾言明,已成追忆。它们被时光封存起来,像一枚琥珀,只在某个特定的、毫无防备的夜晚,被一阵熟悉的风,几颗熟悉的星辰,一缕熟悉的暗香,忽然地、完整地呈现到你的眼前。那般清晰,清晰得令人心痛;又那般遥远,遥远得不可企及。

夜风更凉了些,我微微一颤,从渺远的追忆里跌回现实。画楼依旧,星辰依旧,风也依旧。只是那桂堂东的欢声,那堂前的人影,早已散入岁月的长河,无踪无迹了。唯有那刻骨的感觉——那瞬间的心动,那无言的怅惘,那甜蜜的酸楚——却像这星辰的光,穿越了无数个这样的昨夜,径直照进我此刻的心里,鲜明如昨。

我忽然想起李义山那无题诗里的句子,此刻嚼来,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这夜的凉意与往事的温存:

> 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
> 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
我们终究是,身无彩凤双飞翼。但那一夜桂堂东的灵犀,或许,真的曾透过星辰与风,悄然地、永恒地,通过一回。这,也就够了吧。

我最后望了一眼西畔那沉静的屋影,转身走下画楼。风在我身后,轻轻合上了记忆的门扉,只留下满天的星子,冷冷地,静静地,照着这人世间,无数个相似而又迥异的“昨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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