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林婉如往常一样，轻轻推开312号病房的门。病床上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安静地望着窗外。
“早上好，陈爷爷。”林婉微笑着走近。
老人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，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：“早上好，姑娘。你是新来的护士吗？”
这是林婉第七十三次听到同样的问题。她点点头，没有纠正老人——她的丈夫陈建国，已经认不出她了。
三年前，陈建国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。起初只是偶尔忘记钥匙放在哪里，后来开始叫错孙子的名字，再后来，他渐渐忘记了回家的路。如今，他的记忆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，只剩下一天的长度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，我推您去花园走走？”林婉熟练地帮老人整理衣领，这个动作她做了五十年。
花园里，晨露未晞。陈建国突然停下轮椅，指着远处的一棵梧桐树：“那棵树…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林婉的心轻轻一颤。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种下的树苗，如今已亭亭如盖。五十年前，陈建国握着她的手说：“让这棵树见证我们的爱情，一年年长大，一年年常青。”
“也许是在梦里见过。”林婉轻声说，推着轮椅继续向前。
午饭后，林婉照例拿出相册。这是她每天都要进行的仪式——即使知道第二天一切都会归零，她仍然坚持向丈夫讲述他们的故事。
“看，这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。”林婉指着泛黄的照片，“您穿着军装，我穿着红裙子。那天您紧张得把戒指掉在了地上。”
陈建国眯着眼睛看了很久，摇摇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但这位女士真漂亮。”
“她等您等了很多年。”林婉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您去边疆驻守，她每天给您写信。后来您回来了，说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那这位女士现在在哪里？”陈建国问，眼神清澈如孩童。
林婉握住他的手：“她一直在您身边。”
傍晚时分，陈建国的状态突然好转。他盯着林婉看了许久，轻声说：“婉婉，是你吗？”
林婉的眼泪夺眶而出。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。
“是我，建国，是我。”
陈建国颤抖着手，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——那是林婉每天都会偷偷放回去的地方。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金戒指。
“这个……应该给你。”陈建国努力组织着语言，“我记得……很重要的人……应该戴着它。”
林婉伸出左手，无名指上已经戴着一枚同样的戒指。陈建国困惑地看着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戒指套在她中指上。
“这样……就对了。”他满意地笑了，那笑容一如年轻时般温暖。
夜幕降临，陈建国沉沉睡去。林婉坐在床边，轻轻抚摸着他的白发。医生说过，他的记忆会越来越短暂，最终可能连吞咽都会忘记。
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被疾病带走。
上周，陈建国突然哼起一段旋律，那是他们恋爱时经常唱的歌。昨天，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一朵兰花——林婉最喜欢的花。今天，他认出了她，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林婉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：爱不是记忆，而是习惯。当记忆消散，爱会沉入骨髓，变成呼吸般的本能。
她俯身在丈夫额头印下一个吻：“晚安，建国。明天见。”
明天，一切又会重新开始。他会再次问她是谁，会再次对照片感到陌生，会再次忘记梧桐树的故事。
但爱不会重新开始。爱是五十年来每个清晨的问候，是每天不厌其烦的讲述，是即使被忘记也要守候的决心。爱是深植于时光土壤中的根，即使地上的枝叶更替，地下的连接从未断绝。
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只有它记得完整的爱情故事——关于记忆如何短暂如朝露，而爱如何坚韧如它年轮中的每一个春天。
林婉关上台灯，在黑暗中轻声说：“没关系，我记得就好。我记得我们的一切，够两个人用了。”
月光洒进病房，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两枚戒指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静依偎，仿佛在证明：记忆或许只停留一天，但爱意永不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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